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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就上肉湯是不是太快了些? (4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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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師有再大過錯,也是朕的老師,手下一定要留情,否則——”小家夥眼珠子一轉,拿了些帝王的威嚴出來:“否則,朕過後一定會加倍責處那個行刑的人!”這才舍得離開。

門口這些,王藥毫厘未知,他一顆心只在門裏的動靜上,耳朵貼著門,身子也幾乎倚著門才能站直,一個上午兩個多時辰的折騰,他仍然在重覆那四個字:“阿雁,開門。”

阿菩打了個哈欠,自語道:“說聰明,怎麽又笨得這樣?天底下這麽多哄女人的話,他能不會?我還不信呢!”又打了個哈欠,只能委頓在耳房邊的條凳上,邊註視著裏頭的動向邊打盹兒。

王藥已經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“阿雁,開門”,說到神志昏昏,說到口幹舌燥,說到心裏已經絕望卻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期冀。門還是終於開了,不知是不是為了他精衛填海一般的傻乎乎的勇氣和耐心。他近乎從猛的拉開的門裏摔了進去,膝蓋一曲,手順勢一撈,掛在了某人身上。

他擡起頭,尷尬間正看見一雙眼睛:是非常好看的一雙鳳目,但是眼皮腫著,紅得桃花一般,水光瀲灩而讓人自然覺得含情脈脈。“你煩死了!”她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含情脈脈,等吊在她身上的王藥直起雙膝,難堪地撓了撓後腦,她扭身一轉,徑自朝裏頭而去——阿菩松了一口氣:既然小兩口到了她目力不能及的地方,那麽,她豎著耳朵,可以睡覺了。

“你是不願意麽?”完顏綽閑閑問,“你心心念念想著回家,我讓你回。”

“別和我賭氣!”

“誰和你賭氣!”完顏綽轉身,“咚”地一拳頭捶他胸口上,他退了半步穩住身子,然後就抱上來,嘴唇也往起湊。

可惜她此刻滿滿的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,扭開臉就是不讓他吻,手還狠狠一推:“別碰我!”

王藥有些訕訕的。完顏綽扽了扽衣擺,撫了撫發鬢,平靜了一會兒才說:“卻疾,我不是和你賭氣,也不是和你玩笑,更不是試探你。”

王藥見她誠摯且冷靜,不由也肅然起來,雙手背著,坦然地望著完顏綽:“嗯,我現在發現了。但是這樣的大事,總要談清楚。”他略略頓了一會兒:“我回到晉國看望父母,八成是有去無回。”

完顏綽眼淚都要掉下來,深恨他這樣往人心口上補刀的惡毛病,冷冰冰說:“我知道,運氣不好,作為叛徒一刀;運氣好,被看管起來,或被刑逼出我國的軍情。——你放心,我敢讓你走,這些我都不在乎!”

“我被一刀剁了,你也不在乎?”

“不在乎!”她焦躁地喊,“王藥,你太看得起自己了,天底下的男人,又不是你一個!”

王藥撫撫她的背,示意她平靜些。完顏綽也覺得自己關心則亂,實在也是露了軟肋,深深地呼吸了幾口說:“他們若要殺你,不必費這樣的周張把你騙回去。否則,除了昭告天下殺了個通敵的叛徒,又有什麽好處?至於我國的軍情,你也知道,幅員遼闊,全民皆兵,現在更是藩鎮膺服,邊陲強盛,就算被透露些布軍的方略,也無懼他晉國。”

小母狼驕傲地仰著脖子,目光冷冰冰的,只有王藥才看得出,她潭水似的瞳仁裏,盡數湧動著刻骨銘心的不舍與愛意。

☆、fangdao

王藥點了點頭:“你說得是。不過,我這條命,自己也挺喜歡的,所以也想請你幫我。”

完顏綽繃緊的臉松乏了些, 她擡起頭看著王藥:“你想我怎麽幫你?大軍壓境陪著你?還是寫一封國書給晉國皇帝, 告訴他如果對你不利,我就蕩平晉國?”

王藥不由“噗嗤”一笑:“那不需要, 你越是顯得重視我,我大概回去越是奇貨可居。兩國大戰那麽多年,現在雖然止戰, 但是邊境的貿易還沒有恢覆。你可以派我為使節, 其他不用多談,專門講雁門和幽州等處的貿易往來。與他們打點口水仗, 然後暗渡陳倉處理好家事。”

兩國交兵不斬來使, 王藥以這樣的身份前往,一切擺在臺面上, 要安全許多。不過,趙王陰微手段多, 明的不成來暗的,王藥這條小命在晉國能不能保得住,尚未可知。完顏綽雖然松乏了些,但還是憂慮,心裏這個想法提出來問他,王藥點點頭說:“趙王不是君王,確實有些事防不勝防。但是,坐在家中也未必能夠萬全,生急病死掉有多少?吃飯噎死的有多少?馬上風死掉的也不是沒有……”

“‘馬上風’是什麽?”完顏綽打斷他傻傻地問。

王藥“呃”了一聲,附在她臉側耳語了一句,那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霎時變得滾熱通紅,啐了一口伸手要打人,手卻被他眼疾手快握住了,然後,她欠他的那個吻終於被索求到,從耳珠一點點挪到嘴唇,吻得纏綿悱惻起來。

完顏綽任他輕薄了一會兒,只覺得情緒也沒有先時悲觀。兩個人湊得近了,聲音也變成耳語,低得只有彼此相聞:“你既然早有主意,為何今日才說出來?害我白擔了這些天的心!”

王藥道:“我並沒有早有主意——之前想著家母,昨晚上想著要不要離開你,今天早晨知道你難過所以自己也難過……倒是在你門前的時候,聽見你在裏面啜泣,知道你在和我賭氣,心裏一急,倒急出辦法來了。”

說是辦法,不確定的因素還是很多。平下心思,商討了許久,王藥搖搖頭說:“仍是一場豪賭,但是既然打算下註押寶,就只有一門心思地去做,願賭服輸。所幸離開我,你也能過下去,能過得好,我的牽掛也能少一些。”他伸手撫了撫她的鬢角:“如果傳來的消息不好,你就忘記我。天下的好男人多的是,不必在我一棵樹上吊死。把阿芍帶大,讓她找個不像我這麽別扭的男人,好好過日子。”

完顏綽瞪著他,伸手扭他胳膊上的肉:“又胡說!”

王藥正色道:“我不胡說。將來這條路,漫長得很,不定哪條道就走岔了。你要不願意忘記我,記住我也行。但也不過就是記住,沒必要為我悲傷。”他澹然地笑著:“也好,能讓你記住我不那麽醜陋的樣子,記住我的好處。”

完顏綽認真凝視著他的眼睛:“王藥!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臉的,也不要解釋什麽,也不要故作澹然!我只要你答應我,就算離開,哪怕一年半載、三年五載,哪怕半輩子、一輩子,哪怕你身陷牢獄,或者重新做晉國的官,哪怕你另行迎娶、生兒育女……除此之外還有等等等等,你也必須要抱一個念頭——你要回來!要回我的身邊!你是我的!”她霸道地抓著他的手:“我可以放你走,但你是我的!答應我!”

聽著怎麽那麽無理?但是他明白她的意思。

王藥低頭望著她的眼睛,裏頭映出的他先是肅然,接著弛然一笑,接著又肅然:“我答應你。”

完顏綽回身到妝奩裏翻找了一會兒,取出一個朱漆匣子,打開放在王藥面前。王藥一看,匣子中是一支斷了的玉簪。完顏綽說:“破鏡尚且能夠重圓,斷簪為憑,它還會找到另一半!”

王藥凝然地望著斷簪,過了少頃,伸手拈過其中簪頭寬大的一截:“這是我的,永志不離。”

完顏綽拈起簪尖:“永志不離!”

四月,夏國正式遣使,從雲州前往新近作為邊界的並州。而並州將軍,仍是李維勵。

將軍用作辦理公事的府衙位於並州城中,一路過來,槐柳成蔭,鋪撒著一地清涼。重新修整的道路和道路兩邊的民宅已經不餘戰爭的焦臭氣息。王藥看著街市上熱鬧的樣子,在馬匹上無聲地舒嘆了一口氣。

將軍府門前已然用長刀搭起了一座廊道,士兵們神情肅殺,而長刀大約舉得太久,都有點上下顫動。王藥被一個士兵帶住馬,便順勢下來,丟開韁繩和馬鞭,他身後一群親衛也一樣下馬拱衛過來。那個幫他牽馬的士兵冷冰冰道:“進去。”

王藥看了看那長刀組成的廊道,微微一笑,回首道:“臂力略不足,不過以孱弱來唬人,不足為懼。”說罷,從容地一提袍角,收直脊背,漫步從廊道下頭進了大門。

李維勵仍然治軍嚴謹,裏面的家僮、仆役和親兵一樣,進退有度,多餘的話一句都不說,攤著手把王藥帶進處理公事的廳堂裏,在門口又伸手攔住:“請使節寬衣,門前要再檢查一道。”

王藥身後的親衛都被這樣的啰嗦和繁瑣弄得不耐煩起來,嘀咕道:“媽的是不是漢子?橫查一道豎查一道,就算老子帶了把水果刀進去,他不是武將麽?怕能行刺了是怎麽的?”

王藥不說話,坦然解衣,任那幾個僮仆把他從上摸到下。

進了門,跟開堂似的,裏面雁翅般“八”字列著帶刀的親兵,個個金剛怒目地瞧著王藥一行人。正中斜倚著椅子扶手坐著的是李維勵,甲胄儼然,支頤盯著進來的人,也是一絲接待客人的親熱也沒有。

王藥嗅了嗅鼻子,目光凝註到李維勵面前的一盞青瓷酒碗上,露出牙齒弛然笑道:“嗯!好汾酒!”

李維勵顯然沒有意料到他以這句開頭破題,楞了一楞,到底不好意思顯得“上邦大國”的小氣如斯,指了指酒碗道:“貴使好眼力,確實是汾州蒸酒。”又略微別過頭:“還不取只酒碗來,賜下一碗?”

王藥挑一挑眉:“多謝!正事之前不敢飲酒。李將軍,久違了。”

李維勵冷笑道:“可不是!真是你我的緣分——我先以為你總是活不過去的。契丹女主對你果然是真好,叛國之後,尚能再得重用。”他故意大笑起來,廳堂裏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笑聲,笑得特別刻意。

王藥笑了笑:“是的。我原也以為自己理應殉難故國——拿自己的腦袋為賭註,為應州退兵,免得萬民受難。鳥盡弓藏麽,原本就是正理。”

各色笑聲戛然而止,這裏笑話王藥的諸君,若是沒有王藥其人,原本可能已經被困應州,全無補給;可能被迫吃了人肉,死守一隅;可能這一隅也守不住,已經化作白骨……

有人小心翼翼瞥一眼李維勵,果然主帥面色黑沈,咬著牙說不出話來,過了好久,李維勵才在王藥施施然的神色裏說:“那麽,你這次換了使節的身份,是想與你故國談些什麽?”

王藥乜一眼他,笑道:“我不與你談。我的人你已經查驗過了,那麽,請上報汴京的朝廷,夏國來使,求見會談。”

李維勵是邊境之將,沒有正當理由,無法阻止主動求和的使者;再者,王藥前來,不止和談,他作為趙王的心腹,自然也心知肚明,所以也沒有不放行的道理。只是沒有能夠羞辱他以洗雪自己的恥辱,李維勵深感遺憾。粗略地招待了兩日,王藥從並州出發,由李維勵的人帶領,馬隊一路開往汴京。

中原風物,一件一件都覺得眼熟起來。王藥掐指一算,自己離開晉國已經八年了,那些草木,異於夏國,卻像從夢中醒過來一般,一點點覆蘇過來。他的失落一點點漲起來,臨近汴京的時候竟然覺得膽怯落寞,住在驛館時,他要來紙筆,提筆凝思良久,落紙時寫的卻是“近鄉情更怯,不敢問來人。”

這是宋之問的詩,他鄙薄其人,卻又不得不承認,這實在活畫了他此刻的心態,真實得令他心悸。他把字紙揉成一團,放在燭火上燒盡了。

汴京終於遠遠地出現在官道的盡頭,先只是廣闊天地中一方小小匣子似的一座,隨著沿路稀稀落落的金色菜花變作槐柳,那方匣子越來越大,站到城濠之下,只覺得青灰色的磚墻撲面而來,高聳入雲。王藥擡頭望著雉堞和角樓,又望了望他們即將前去的城北陳橋門,拉了拉韁繩,把馬停了下來。

引路的晉國軍士回頭道:“就快到了。進了城,先住驛館,等官家下旨,便要接見了。”

王藥深吸了口氣,重新松開馬韁。汴京的大門,逆著南邊灼灼的日頭洞開著,仿佛是灰黑色的剪影,落在湛藍的天宇中。王藥懵懵然騎著馬行進,穿過寬敞的門洞,城墻極厚,一道門就走了好久似的,馬蹄聲在拱形的門洞裏不斷回響,變得震耳欲聾,除此之外,再無其他一絲一毫的動靜。王藥詫異地回頭,所有人還跟著他,可他,卻仿佛被拋棄了似的,必須空落落地走在最前頭,去迎接他未知的一切。

從陰郁的門洞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陽光萬丈,一片耀目的敞亮。那一瞬間,王藥看清了身邊釘著銅釘的朱紅漆大城門,看清了守門士兵的甲胄與襜褕的顏色,也看清了熱鬧非凡的汴京城,裏頭一片安泰祥和:道路上車馬盈滿,挑擔的、牽牛的、拉車的、做買賣的……牛鈴聲、號子聲、車軲轆轉動聲、叫賣聲……喧囂得可親可愛,讓他瞬間重新墜回熱鬧而凡俗的人間。

☆、fangdao

王藥在晉國的公館裏住了三天,卻一直沒有得到晉國皇帝的召見。不過到聽到了許多小道的消息,比如說,現在這位皇帝, 年紀尚不滿四十, 可是身體已經極差,不僅肺癆痰喘, 不怎麽能起身處置國事,而且膝下也沒有留下一位皇子或公主。

若是晉國皇帝這身子骨不能堅持太久,自然, 繼位的就是他名列金匱的弟兄們:一個趙王, 一個吳王,年歲合適, 呼聲最高。

朝中的大小臣子自然也是站成了兩派, 都等著看哪位皇弟能夠登上大統,將來自己才能夠一飛沖天, 否則必然是打入異端,甚至不得好死。朝堂之爭一直就是這樣殘酷。

按照道理公事尚未辦完, 皇帝未曾接見,王藥也不適合到汴京自己的新家去看一看。不過此時焦灼不得,也只能平心靜氣地等待朝中的消息,估計消息不會來得太晚。

果不其然,第四天,趙王就親自到王藥所住的驛館拜訪,而且未曾動用儀衛,未曾穿戴公服,是以一種禮賢下士的情態而來的。

趙王著一身象牙色圓領大袖襕衫,頭上是軟紗子的唐巾,施施然踏進門,倒像一個豐神俊朗的年輕士子,他一見王耀,便笑嘻嘻拱手施禮:“王樞密,別來無恙啊!”

王藥對趙王其人已有所知,因此,並不願意對他特別親熱,只泛泛地一笑,拱手為禮:“趙王您太擡舉我!所謂樞密,早已被謫貶。如今某不過是來談一談兩國邊境上商貿往來的小事而已。趙王肯給這樣的面子,王藥深感榮幸!”

趙王笑道:“既然您謙虛,小王也就不再稱您為樞密了,無禮地喚您表字卻疾,不知是否僭越?”

王藥略微一挑眉,但也沒再多說什麽,既然趙王過來,自然是有所要求,而他也特別希望能夠盡快解決看望住在汴京的父母的這件事,那麽就不得不和趙王擺脫客套,好好地深談一番。於是王藥笑道:“趙王殿下如此客氣,倒叫王藥心裏慚愧了。”他親自撣了撣驛館的椅子請趙王坐下,還不斷地客氣著:“條件簡陋,讓趙王生受了!”

兩個人對面對啜著茶,各自心懷鬼胎,卻又都不願意搶先說出第一句話,以免得把自己的弱點展現在對方面前。

終於還是趙王第一個開口:“卻疾,聽說你的父母已從臨安搬到了汴京,這次難得的機會,你不回自己家裏看一看嗎?”

王藥矜持地搖了搖頭說:“公事尚未辦好,豈敢先處置自己的私人之事?還是等官家召見之後,再行回家吧。”

趙王嗤笑道:“官家身子不好,自從從入春,已經在床榻上纏綿了一個月有餘,現在還不能起身。所有的國政都是太後垂簾,與平章事等商議決策。太後畢竟一把年紀了,處置大事那叫沒有辦法,商貿往來之類的小事,也不願勞煩。況且,晉國地大物博,自給自足,並不需要夏國的牛羊、皮毛、乳品。卻疾與其講什麽兩國貿易,還不如好好和平章事說一說,日後邊境之上如何打理才能保兩國和平。”

王藥笑著搖搖頭:“趙王恕我直言,兩國邊境所要的和平,並不是在夏,而是在晉。前次打仗,王藥與趙王殿下有過一面之緣,也想極力為故國保全一方領土、一方民眾。如果說那時還是夏國遭了災害,出此下策,那麽,近來幾場仗,並非夏國挑起,夏國卻也一退再退,一讓再讓,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了!”

趙王笑得嘴角僵硬,啜了一口茶,掩飾住臉上的尷尬情緒,然後搖了搖頭說:“那麽這個,日後再談,我皇兄什麽時候能夠處置朝務,我現在也無法確定。不如我來做一個主,卻疾已經多年未曾見過父母,不合聖人所講的孝道,請卻疾先回家看一看,國事徐徐再圖。”趙王垂下眼睫,掩住眸子裏的光。王藥便知趙王的註,都下在他的家中,此刻盤馬彎弓不肯多言,便是等著王家的人來做這個惡人。

這位胸有丘壑,而且野心十足的趙王,葫蘆裏究竟賣些什麽藥,王藥屏息凝神,等著慢慢揭曉。

公事上既然算是暫時交割了,趙王派的人非常殷切地答應為王藥引路,帶他到自己父母在汴京的家去看一看。

既然來了,總要面對,何況自己千辛萬苦回到故國,也就是為了此日一晤。王藥借口梳洗更衣,在公館裏的寢室凝神想了很久,終於下定決心,稍事更換,來到外間,對隨著他來的幾名夏國親衛道:“我要回家看一看,且尚不知回家會遇到什麽。我們這裏,講的是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;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。’所以,若是出了什麽意外……你們如實匯報太後便是。”

臨安王家在汴京的新屋子,位於朱雀街上,窄窄的青石路,撒著中午的溫暖的陽光,入了巷口,王藥下馬牽行,沿路的小鋪子裏蒸著熱氣騰騰的饅頭,陽光穿透蒸汽時,折射出七彩的虹光。幾個小孩子穿著半舊的外衣,頭頂紮著小鬏兒,拿著糖葫蘆、面人兒之類的玩意兒從巷道裏穿過,歡笑聲銀鈴似的一串一串兒。

王藥看著他們手中的面人兒,做成了牛郎織女和一串兒喜鵲,人物神似,頗有些趣味,不由伸了頭看了看。拿面人兒的是個五六歲的女娃娃,怕他搶似的把面人兒一藏,昂著頭說:“巷口面人兒劉做的,不貴,二十文一個,你自己去買嘛!”

王藥不由笑了,對身前身後或帶路、或隨侍的幾個人說:“我去買個面人兒。”

大家面面相覷——多大個人了,還喜歡這樣孩子的玩意兒!可又不好說什麽,只能目送著王藥提著袍角,疾走如飛,去巷口挑面人兒了。

他好一會兒才回來,臉上帶著孩子氣的笑,手裏是一個穆桂英的小相,眉目看不清楚,但身姿挺拔,動作颯爽,一手捏著頭上的雉尾,一手握著腰間的劍,居然相當生動!王藥對他的親衛笑道:“這樣的玩意兒,不知道小女孩喜歡不喜歡。”

一旁趙王派來帶路的人湊趣道:“聽說王大人家中好些侄子侄女,只怕小孩子都愛這些東西呢!”

王藥楞了一楞,尷尬之色一現而逝,點頭說:“是的。那麽看,買的太少了,還不夠分呢。我離家八年,還不知家裏又添了幾個侄子侄女,回去後好好數一數,再給他們帶禮物——小孩子麽,不患寡而患不均,差一點,只怕要吵翻天了。”行了兩步,又悄聲對他帶來的一個親衛道:“箱籠裏有木頭匣子,你幫我把這個裝好,日後我要帶回去的。”

他重新換了肅容,整頓衣衫,正了網巾,擡頭看了看巷子正中黑漆木門,匾額上題著“王”字的,上前叩了叩門環。

王家家族不小,但並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,過了一會兒,門才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裏頭出來個瞇縫著昏花老眼的白發老翁——大約就是王家的門房了——他仔細看著王藥,打量了半天仍是問:“你找誰?”

“陳伯,是我。”王藥卻認識他,笑著說,“我是阿藥!”

周遭一片靜,老門房大約眼睛不好,瞇縫著從上到下打量王藥,臉幾乎都要湊到王藥的鼻子邊了,一會兒,只聽見那老門房奇怪的聲音:“阿藥啊?小四郎啊?不是說死在外頭了嗎?”

王藥臉上的笑容頓時繃不住了,尷尬了好一會兒才說:“沒有,人家謠傳。阿藥回來了。小四郎回來了。陳伯,你給通報一下家裏吧。”他已經備好了名帖了,回自己家還要投名帖,是極為難堪的,但大概也不得不這樣,像個陌生人一樣請見自己的父母、兄弟、家人。王藥的背在春日的暖陽中,漸漸滲出汗水。他背後的人都知趣地不說話,免得他更下不來臺。王藥保持著平靜的臉色,面對這樣的難堪,也是意料之內,他既然已經以厚顏無恥著稱了,也不在乎再厚顏無恥一些。

老門房疑惑地接過黃檗套印的名帖,湊到鼻子前又看了半天,才丟下一句:“請稍後。”關上大門,門裏傳來了他橐橐的腳步聲。

王藥咽了口唾沫,轉身和風霽月地對身後的人說:“這是我自己家,你們回去吧。”掏出一塊金佩掛塞到趙王府的人手中,道:“多謝引路。”

他的親衛們有些擔憂:“夷離堇,您這一個人進去……”

王藥笑道:“你們就跟進去,裏頭還是得我一個人面對。我的長輩要拿棍杖打我,你們好攔?要拿刀殺我,你們好擋?”又搖頭道:“何況我也說得誇張,如今我是國使,晉國官家沒有接見,國務尚未完成,家中的人也不敢造次。”

正說著,腳步聲又傳過來,門又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王藥揮揮手:“你們去公館等我吧。我若晚上不回去,自叫人來送信。”

☆、fangdao

汴京寸土寸金,人居的屋子也與臨安不同,王家是個大族,住在裏頭便覺得狹小。王藥順著長長的甬道, 跟著老門房往裏頭的正屋走, 青石板的磚縫裏長著茸茸的草,甬道兩邊的墻上時不時探出一兩枝花、一兩枝青澀的果子, 有的院落中還傳出孩子的笑聲,有的則是孩子讀書的聲音。王藥的心漸漸平靜下來,這樣隨常的聲音, 和他八_九年前在臨安的家裏聽到的一樣——這, 還是那個王家。

老門房絮絮叨叨跟他念著:“這幾年家裏不大好,江南的稅收重, 考上進士舉人又難, 阿郎(1)年紀大了,身子骨大不如前, 內裏原本憑夫人撐著,現在夫人又這樣, 唉……”他大概年紀大腦子糊塗,說了一會兒就開始顛三倒四的,一會兒說“四郎君死在外頭了”,一會兒又說“四郎君到底是家裏人,懂得孝順”,一會兒說“夫人已經不在了”,一會兒又說“阿郎已經上了戰場”……王藥縱使明白他這毛病,也未免聽得又煩躁又驚心動魄,最後幹脆陪著笑說:“老人家,我一會兒親自給爹爹請安呢!”

老門房閉了嘴,駝著背領著王藥到了裏頭一間正房,開了院子門朝裏張了張:“阿郎和夫人都在裏頭。郎君請進吧。”

這倒是難得的沒有糊塗。月洞形的院門向裏,可以看見正中放的一塊太湖石,上面垂著薜蘿藤蔓,院子四周植著竹子和芭蕉,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音,甚是悅耳。一個丫鬟出來倒水,正好看見王藥進去,“呀”地叫了一聲,回奔了幾步,卻又停住步子,小心地回頭瞧了瞧,才審慎地問:“四……四郎君?”

王藥已經有些哽咽,笑著點點頭跟她問好:“梅蕊,是你吧。”他的手在胸口比劃了一比劃:“我離開時,你才這麽高,轉眼,都長成大姑娘了。”

滄海桑田,物是人非,大約就是如此。這個叫梅蕊的大丫鬟,滿臉驚喜,眼眶子裏一層薄淚:“是呢!郎君還記得我!”轉身盆也不要了,飛奔著去裏頭報信,門簾子裏,聽見小姑娘高興得拔高變調的尖銳聲音:“真的是四郎回來了!一眼就認出來了呢!”

屋子裏喧鬧陣陣,隨即,一群人出來看稀罕般看他。王藥既覺得溫暖,又覺得羞慚,更覺得說不出的茫然恍惚,只是人幾乎都認識,便一個一個打招呼:“二姑、大姐、大嫂、二嫂、三嫂……都在啊!”

女人們嘰嘰喳喳的,又是笑又是哭,王藥的姑姑和姐姐一邊一個拉著他的胳膊:“快進去再說,你爹你娘都在裏面!”

最裏面的寢臥,一踏進去就聞到一陣濃濃的藥氣。王藥慚愧地被一群人簇擁著,低頭進去,眼睛的餘光一掃,便看見床頭坐著的那個便是他的父親王泳。王泳果然如三哥所說的已經一頭白發,兩鬢尤其蒼蒼,在家只用軟巾包頭,穿著家常的靛青色道袍。母親則躺在床上,努力地直著身子要看他,她聲音喑啞,分辨得出在喊:“真的是阿藥麽?”

王藥淚如泉湧,跪倒在地,膝行幾步到床頭,迎著母親急切的臉龐,哽咽著點頭:“娘!我是阿藥!”

耳畔傳來一聲輕輕的、輕蔑的“哼”。王藥給父親磕了個頭:“爹爹,不肖兒回來看您了。”

王泳身子一側避開了他的禮,冷淡淡說:“王相公太多禮了。老朽何德何能,豈能受相公的一拜?”

在南邊晉朝,入中樞為丞相、樞密使、平章事等,才稱為“相公”。王藥像被摑了臉一樣,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磕了個頭說:“爹爹要罵兒子,兒子只能領受。但在爹娘面前絕不敢托大。這些年沒有能夠在膝下孝順,是兒子的過錯,今日回來了,隨爹爹怎麽處罰,唯只當不起爹爹那樣的稱呼。”

溫暖的室內,剎那間如被冰封了一般。母親咽喉裏“嘶嘶”地響,還能動的一只手顫抖著伸過來。王藥的姑姑拉著王泳,低聲嗔怪道:“哥哥這話也太掃阿藥的臉了。不僅掃阿藥的臉,你看看我嫂嫂,已經這樣了,難道還要夾在你們中間上下不得?我再說句沒皮沒臉僭越的狂話:你這也是掃我的臉,掃我們家蕓娘的臉……”

王藥心裏突然一震。

剛剛一門心思在床上的母親上,此刻他略略轉頭,才從眼角的餘光裏看到了戚蕓菡。聽三哥王茼說,戚蕓菡仍然沒有出嫁——只因為他們曾經有過婚約!

戚蕓菡和八年前看起來差別不大。她是姑姑家的女兒,小時候就以美麗賢淑出名,七八歲時,裏坊裏提起“戚蕓菡”三個字,淘氣的姑娘們近乎都要挨揍——戚蕓菡老早就學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老早就學會目不斜視,老早就把父母之命當做聖旨一般遵從——所以誰提起她,都是豎著大拇指誇她是臨安城裏的第一位賢淑有德的女子,誰娶回家都是天大的福氣。

此刻,她站在王藥母親的床邊,縮在眾人的背後,手裏端著侍奉湯藥的碗盞。鵝蛋般的白皙臉龐,骨骼停勻,五官娟娟,溫柔的杏核眼總是低垂著,被羽絲般的長睫遮著,此刻,她連眼皮子都沒擡一下——哪怕她在等的人是王藥,哪怕王藥是她的未婚夫——也恪守著對陌生男子的一應禮節,眼皮子都沒有擡一下。

王藥的姑母提醒道:“蕓娘,這不是你四表哥麽,怎麽見了面反而啞巴了似的?”

戚蕓菡眼珠子略微向王藥的方向瞥了一瞬,又恢覆了眼觀鼻、鼻觀心的樣子,嗓子眼裏低低地擠出一聲:“四表哥好。”

王藥不願太忸怩,擡頭對戚蕓菡笑道:“蕓娘今日也在這裏?”

這話問壞了。大家的眼睛一順兒望向戚蕓菡,而且眼神裏俱是惋惜,姑姑強顏歡笑道:“這傻丫頭說,雖未過門,也是婆婆,做媳婦總要執禮才像。”她又跟王藥打招呼:“阿藥,你別惱她,她自來就是這樣的拗脾性。誰勸了也不聽。”

這是一根刺,王藥心裏有些焦躁起來,勉強笑著直視著戚蕓菡:“蕓娘表妹,姑母說的沒錯。我在外頭險中帶險,多少次都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,也是多大的時運才逢兇化吉。你看你,何必呢,守著一個死了多少回的人?”

戚蕓菡突然擡起頭來,說了她今日在王藥面前所講的第一句自己的話:“我只認當年的姻婭之約,其他的,我只管守好自己該做的就是。”她說完,目光又低垂下來,仿佛沒有開過口,但是,那雙溫柔含情的杏核眼裏,終於漾起了一道水光,“滴答”一聲,仿佛是錯覺,眼睛裏的水光不見了,但少頃又重漲了上來。她死死地咬著牙關,手指攥緊、揉搓著手絹,一派死氣沈沈的溫柔和順。

王泳自然熟悉自己兒子那懊喪的神色,皺著眉道:“王相公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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